心酸往事苦难言
粮食，应该是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。在那温饱不济的年代，农民们总是指望着庄稼地里能多产出些粮食。一靠天，二靠人，庄稼最爱是大粪。但这大粪，也往往来之不易。
小时候，我住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。据说这个院子早先是一家私人医院所在地。二层木结构楼房，三面相围，临街的一面在当时看上去还有点气派。记得家里的双扇刻花木门，每次开关时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；楼上地板的震动会让整个楼里的人敏感，特别是在夜深人静时。我们一家祖孙三代挤在用木板隔成的屋子里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也其乐融融。院子里有不少树，其中一棵香椿树是院里一些孩子每年都要去采摘的。院里靠后面的大块空地则是晾晒衣物，以及孩子们玩耍和鸡鸭们溜达的好地方。在院子的最里面靠近院墙的东西两角，分别是一个旱厕和一个垃圾坑。
几十户人家居住于此，垃圾和粪水自然源源不断地产生着。不过那时好像没有环境污染的问题，似乎也没有让人感觉到有什么生活上的特别不便。机关宿舍，相对而言，在小城里应该还算人居质量不低的。
当时的垃圾，不外乎是炉灰和菜渣什么的，沤制后可以作为很好的农家肥料。每天，都有一位中年农妇来清理垃圾。至今她的模样、装束和随身器具都还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：一个底部用油布围裹的竹背篼、一把不足两尺长的小锄头、一个贴身合体的棕编被垫、一张灰蓝色带白边的头巾，还有一条已经褪色的、带有大口袋和补缀的布围裙。她见人总是微笑着，嘴角边一颗黑痣尤其引人注目。偶尔也会有一个十多岁的男孩独自前来收拾垃圾，我想，大概是因为他妈妈别有他事或生病了什么的。
院里的厕所，当时我们叫茅房，是一个用夯土垒起来的、被分成男女两间的小瓦房。房子建在一个宽约不足2米，长约4米，深约1米5左右的大坑上。坑上面用条石分隔成了4个蹲位，男厕所和女厕所各两个。男厕所一边还露出一个很大的坑口。该坑口除了方便男人们站立小便外，另一个主要的功用当然就是掏舀粪便。
院子里没有自来水。用水需要去百多米外的单位里取用。自然这院里的厕所也不会被冲洗。粪水的臭味被敞透的土墙快速地排向空中。还好，院里很少有人因此而抱怨。
这厕所可是有主的。当时的农村还没有用上化肥。郊区农民都把城市中的厕所视为肥料产源地。于是，他们会通过挖建、整修和维护，以至于派人把守来保证这些肥水不流外人田。理所当然地，我们院子里的厕所也成为了郊乡某村的根据地，隔段时间便会来人掏粪或查看。更有甚者，与大院一墙相隔的另一个单位的宿舍门口，一座用废弃的大客车外壳改成的房子，成了某村的厕所防卫岗。一位农村老汉常驻于此，吃睡都在车厢里。
需求大于供给，偷粪就成了当时的一种奇特现象。我们院里不时有农人前来偷粪。到了庄稼用肥时，会有三五成群的农民等在街头，伺机行事。他们每人差不多都是一根扁担两只木桶，外加一个长长的粪舀子。
天长时久，慢慢地这些偷粪人成了我熟悉的人。其中，有个别人我更是对其了如指掌，不仅他们的言谈举止，还包括他们的战略战术。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他们的粪舀子与众不同--舀勺是用搪瓷碗改做成的。
吸风饮露挑担者，忍辱含垢偷粪人。这些农民生活一定很艰难。他们衣衫褴褛，草履裹脚，不管天寒地冻，风里来雨里去。除了不时受到人们的白眼和奚落外，他们还常常被护卫者们撵得是鸡飞狗跳，甚至被打得头破血流。记得有一次一个偷粪人被人连连打骂着，而他却紧紧地护住已到手的半桶粪。
偷粪，讲究技术和技巧，时间要短，动手要快，还要瞅准机会。不仅要提防守粪人，还要避开入厕人，特别是女人，不然会招致痛斥和诸多麻烦。偷粪，还需要把握粪的"质量"。这粪，是越干稠越好（稀释后可浇灌更多的庄稼）。而搪瓷舀子恰好能被用来提高工效和保证质量。
很少看到他们有笑容的时候。只在他们出手顺利，挑着沉甸甸的担子，一摇一晃往家走的时候，可以看到他们眼中藏不住的欢喜。
大院位于小城北门。这里往西不远就可下到河坝，再乘船渡过嘉陵江就是郊区农村。这些偷粪人一来一去，差不多要走十来里崎岖不平路。可以想到，这一担粪一定会给他们增加几个工分，或增添些许糊口食粮。但这工分背后的辛酸，却真让心酸。这正是：
往事悠悠如云烟，苦痛深藏粪肥间。辛酸只因土地瘦，更为家中油盐钱。
【图1】山乡旧貌亦新颜。2007年2月摄于广元曾家。
【图2】瘠薄山地有庄稼。2007年2月摄于广元曾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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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人感动！问候！